菊灣小說本《留雪》試閱之二:戈戲


另一篇。


一陣風掠過,華夫人嗅到菊花的冷香中夾著一股刺鼻的花草腐爛後的腥臭,她心中微微一震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──白先勇《台北人》

壹、

  他第一次見到她就知道這不過十六七歲的女孩美得不詳。她全身水做似的柔軟,滿覆身上的白皙每一分都清澈得恰到好處又帶著梨花初綻的脫俗,汪汪大眼盼呀盼吶深不見底唷,誰要瞥一眼便會深深地為長睫下隱隱的憂愁留連,竟是那夜半惱人的棄國情思。
  於是他到現場後便能一眼看出情勢如何了。本來是不想管的,什麼歌仔戲啊車鼓戲的只要你民眾高興就好我政府也用不著禁,相安無事;可在出事之後卻不能再袖手旁觀。戲班子啊,江湖性格品行不良可是出了名的。
  「大人、大人!戲院那邊又鬧事了!」通報的嚷著。
  他放下正在閱讀的公文,拿下眼鏡移至門旁往外面瞧。幾個警察正準備出動,眼神對上時,向本田點了點頭。
  「戲院嗎……」他想起知識份子們的反對言論(註),披了外套也往現場前進。


  那時他便看到了,在散戲後的舞台上,少女半沉思地看著她搖晃纖細的玉腿。前面觀眾席間一群人正打著架。
  那樣的畫面真有說不出的弔詭。他的直覺不會錯,導火線絕對是這美得過分的女孩。但她卻毫不見悔意也根本無意阻止,彷彿只是在等待事情結束。這份悠哉渲染了整間戲院,使一種寧靜的不安散落期間,好像隨時要蹦發而又無處捉摸,只更突顯了那群大人的愚蠢與醜陋而已。
  他有些看不下去了。穿過正忙著架住鬧事者的警察,一把勾住了少女的膀子。
  「發生什麼事?」他低眼冷瞪著少女,近似質問,深怕一個不小心放鬆戒備就會被吞噬。
  「問我?你該問那邊吼著的吳先生吧?」卻不見少女面對日本長官有任何畏懼,仍是一派從容。本田循著她的視線望去,少女口中的「吳先生」已經被制服,但仍然張牙舞爪地想要說些什麼,戲班的人都離他遠遠的。
  「吳先生,勸你還是死心吧,我們真的不會再回去了。」一個團員說著。
  「你們回來也好不回來也好,」吳先生氣喘吁吁,卻仍努力擠出一字一句。「我只要小娘啊!在鄉下那陣子天天看戲,我現在已經不能沒有小娘了!」吳先生字字鏗鏘,盡是滿腔血淚,但只讓戲班的大家又往後退了一步而已。
  忽而,他轉頭看像少女,佈滿血絲的雙眼懾人。
  「妻子已經因為我天天混戲院而跟別的男人跑了!鄉里間也說我這教書先生不學好……小娘,我現在只剩下妳了啊!」吳先生聲嘶力竭,聽得幾個戲班女演員為他掬一把眼淚,少女卻完全無動於衷。
  「小娘,跟我走吧!妳要什麼我都會給妳。妳要珠寶我做牛做馬給妳買,妳要吃好料的我天天下廚給妳弄……妳看,我不是為了妳坐火車來台北了嗎?妳要什麼都可以唷,真的!我就是拚了命都會為妳弄來,小娘!」
  「出去。」
  「啊?」吳先生傻傻地望著正從舞台上下來,朝他緩緩走近的少女。
  「不是說什麼都可以嗎?我現在只要你出去。」
  「可是小娘我……」
  「我不會跟你走的,無論如何都不會。要知道,對你的親切只不過是幌子,我從來就只是把你當成看戲的而已,在鄉下我得穩住顧客市場啊。」
  吳先生臉色驟變,由高漲的紅刷成驚愕的白,將由白再降為絕望的灰。少女沒看向他,逕說下去。
  「但現在在台北不一樣了,你這樣只會妨礙我們做生意。你還是請回吧,吳先生。」
  吳先生回想起以往少女跟在自己屁股後頭「小吳、小吳」地叫,知道事情再怎樣也沒辦法挽回了。他最後一次抬頭望向少女,眼中還帶著一絲希望,但在見到少女冷漠的側臉後,就連那一絲光芒也黯淡。他頹然低下頭,讓幾位警察架著他回警局。
  戲班的人也如鳥獸散了,或整理場地,或回後台收拾。本田本想拎著少女回去做筆錄的,卻四處找不著,戲院昏黃的燈光照著無人的舞台,曾經艷美非凡的地方呀,竟也有著這麼多唱不出口的哀音。

  本田走到戲院外,明月懸天,夏日的風是停滯的。他沿著歌聲往上源走去,石階間嬌小的背影顫抖著。
  「梁兄特地到寒舍,小妹無言慰梁兄,滿懷苦衷誰知曉,梁兄啊!親斟薄酒慰梁兄──」
  水袖在月光下翻飛,風好像開始動了,吹過月下金波,拂過她欲溼的淚眼,繞著她身上銀閃的戲服跑了一圈,停在本田眼底。此聲淒絕不已,連那拖長的尾都有著讓人哽咽的悲情,她轉身顧盼,遙望著吳先生離去的遠方。
  本田走近少女身邊,將小小的腦袋往自己肩膀上攬。感覺自己上衣逐漸濡溼。

  「從我還演銀心時小吳就看著我了,」情緒平息之後她坐著,看月影灑在石階上。「一個教書先生,竟也那麼愛看戲,直對卸妝後的我誇說『演得好演得好』,什麼呢,還比不上祝英台幾分光彩呢!」她苦笑。
  「之後他就常常來找我,我那時唱戲正有了瓶頸,說也奇怪,知道還有觀眾喜歡我的戲後,竟也可以咬牙演下去了。」
  「可是今日,卻得絕情。要讓整個戲班都知道我藕斷絲連,這第一臺柱的位子還往哪擺?也是如此,才不讓小吳吃得蕭團長棍子……」說到這裡,少女像察覺自己說錯了話一般,捂住了嘴,看向本田。
  本田一笑,將外套卸下披在少女身上,向前走幾步後回頭。
  「我今天什麼也沒聽到。」
  少女抓著身上的外套,面向離去背影久久說不出話,直到遠了,才朝著大喊:「大人,謝謝啊!」而影子已經小得看不見了。她才對著外套的溫度臉紅。

註:日治初期政府對歌仔戲採放任態度,但知識份子認為其淫詞穢曲實為不雅又多鬧事而希望予以禁止。

題目 : APH - 部落格分类 : 漫畫卡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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